057 | 妖艳宾馆

文/卜生

床底有蟑螂,床垫下面还有用过的安全套。

楼下是炒面的地摊和卖花的盲女。
盲女听着宾馆里传来的各种叫床声,把花也卖给他们。
盲女用赚来的钱买了一碗炒面,卖炒面的多放了两片肉,盲女知道,假装不知道。她知道炒面师傅喜欢自己,但她不喜欢炒面师傅,因为他臭,自己有花香。

盲女不知道“香女孩”这个词,但是她知道“臭男人”这个词。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才干,自己又是残疾,或许将来可以找到一个好人,对自己好就够了。她听过了许多两个残疾人在一起的故事,似乎只有残疾人才会找残疾人,而健全的人是不会看得上自己的。

她看不见,她知道明眼人把人分成了美丑,但是她自己不知道美和丑又是什么样的。“或许我找一个四肢健全的,但是有点丑的?反正我也看不见,丑了也无所谓。”她就这样等着那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头上又传来了宾馆的叫床声,她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性生活,她记得自己的叫声和她们的不一样。她听觉敏锐,她知道那些女人在假装,不过她不在乎,男人买花给女人,她赚到钱,这就够了。

花卖给谁都是花。

056 活在两次死亡之间

1

人一旦离开了自己的城市去外面闯荡,对于家人来说,他已经死了。

每年回来时看到的不过是他想给家人展示的一面。一旦回去,他就重新过回想要的生活。这种生活是家人不了解的。家人不会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我试图给家人解释过我的工作内容,但是他们并不明白。不懂为什么做个展览要忙成那个样子,更不懂我给他们看的那些艺术家的作品。他们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我觉得好玩的“事情”,但是不是一种真正的工作。他们也看不到我的未来。

我知道我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法生存,也知道有无数个人因为这样的理由离开家乡。

家乡太沉重了。沉重到飞不起来。有那么点儿想法的人或者想做点事情的人都想要离开。抛弃那些亲戚和关系,抛弃那个熟人社会才会感到自由。或者说,像我这样在那种熟人社会中家人“帮”不上任何忙的话,选择陌生的地方开始扑腾才是舒适的选择。

一旦离开了,他们就更不了解你了。他们本来也不了解你,日后更加疏远。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是他们的儿子,仅此而已。他们不知道我的喜好,想不通我为什么不找女朋友,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回家,也不知道我每天都做些什么。

他们关心我的肉身是否快乐,对精神层面不闻不问。不是他们不在乎,是他们觉得人的肉体满足了,精神就一定满足了。“更好的精神追求”或许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但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觉得我从离开家的那一刻,我就定格了,死在了那个大学生的形象里。

2

那位艺术家自杀了。家人赶来送葬。整理遗物。他们不知道这位艺术家做了什么、有多么重要、有多大的影响。

在整理书籍时,他们商量着,这么多书都拿回老家吧,给亲戚们分了吧。可当他们翻开书,看到那些裸体时,又把书合上了,不再提拿走书的事情。

他的成就在家人面前不是一文不值,而是不存在。家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儿子、的侄子、外甥、是孙子,但是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真正是谁。

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他的艺术,就像不理解他的自杀一样。

3

我总会想起自己的死亡。意外的或者自杀的。总会想着我的家人赶来之后的样子。

我书架上的书、抽屉里的笔记、电脑里的文件、浏览记录、发的微博、豆瓣、我的衣服、我的手机………他们会通过这些内容拼凑出一个怎样的我?他们的心情除了“失去了孩子”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他们知道我是谁吗?他们知道死去的这个人都死掉了什么吗?他们知道谁会为我伤心而不敢来,谁又因为我的死而欢呼吗?他们知道谁欠我钱,我又欠谁的钱吗?

或许在想清楚这些以前,他们早把我的一切都烧了。

而从我离开家到真正的死亡,这是我的两次死亡。我在连续地变化着、活着,他们可能意识不到却看到了两次死亡的重叠。

我害怕抑郁把灵魂啃噬得丑陋

1

在我人生最近的几年里,抑郁症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遂额外关注吧。

其实抑郁症就像感冒,但是像几百年前的感冒,虽然很平凡,但病死率也挺高的,因为还没有像当今感冒药那样的迅速而特效的治疗抑郁的药物,很多时候药物只是缓解,而心理疏导几乎是没用的。对我来说,心理疏导如同奉劝盲人走路“看着点儿”或者奉劝穷人“你要变富有,生活才会更好啊。”,看似方向正确,实际上没有任何用。

– “妈妈我头疼。” – “别疼了。”

我的抑郁症状可能早几年前就有了,只不过那时候在谈恋爱,前任对我帮助也很大,所以就一直没当回事。我不想说是分手造成了我的抑郁,但或许是诱因之一吧。

一直认为人分手之后有不同的表现,有的人愤怒、有的人陷入悲伤和懊悔、有的人觉得解脱。而我起初对自己平淡冷静的反应感到奇怪,之后的种种迹象表明,分手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我彻底变了一个人,我甚至认为原来的那个我已经在那时彻底地、迅速地死亡了,人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和抑郁症又互为因果,恶性循环。

意识到自己可能抑郁了是分手之后的第一个春节。节日恐慌和回家的恐慌多重打击,我每时每刻想到的是死亡和逃避:我告诉父母我要去旅游,告诉朋友我要回老家,然后我一个人在上海呆了一个星期,没有出门。期间还在朋友圈发了一些假照片,分组显示,告诉不同的人我没有撒谎。而这种事更让我觉得抑郁。只有在拉上窗帘的黑暗小屋里躺着,什么都不做才会让我有片刻安宁。

抑郁的感觉就像坐电梯下行,你感到微微的失重,但是这个电梯却一直不到达底层,就这样一直失重状态地下沉下去,你感觉不到地面,也感觉不到上方。你不知道要下沉多久,期间还会伴随着焦虑、躁郁等情绪。

开始讨厌自己,就像讨厌高中时的自己一样。然后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曾经厌恶的那个自我,就更加剧了这种讨厌。

所有关于抑郁的反思和审视都把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直到自己想到可能是抑郁了之后就更恐慌了,因为我想到了许多因为抑郁而导致的自杀。

我不知道如何向没有抑郁的人解释这种情绪。它是一种死循环。你明白一件事情的机制和真相之后,反而让你跌入更深的负面情绪。然后意识到这种负面情绪可能产生的后果之后,继而陷入更大的负面情绪之中。

跳不出来了。确诊了。中度抑郁。

想起了抑郁症的姑父和舅妈,父母两边的亲戚的案例和他们的情况让我更害怕。我只记得我妈跟我说过,说我舅妈每天都想跳楼,而且家还住在27层楼。那段时间我妈总去陪我舅妈,怕她跳下去。

一时间觉得抑郁症离自己好近,像一个不断扩大的圆,最终把我也扩了进去。

我的好朋友察觉出了,问我是不是得了抑郁症。我纳闷她是怎么发现的时候,她告诉我她也确诊了,或许是因为某种抑郁症患者之间的敏感让她就有了这样的推测。

怎么发病率这么高?像传染病一样。也是因为我的关注才发现,身边的抑郁症患者比我想象得要多很多。

抑郁症不是每天以泪洗面,而是在你本应开心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下子把人拽到深渊。此时如果在社交场合,那种生死拉扯的感觉十分要命。因为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别人,所以不敢声张。这种委屈自己的做法通常换来的是之后几天的抑郁情绪。

你明白这一切机制,就是无计可施,或者说,你知道这些“计”施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办法。

刀削不到自己的把。把自己看透彻之后换来的是“觉醒”之后对自己更深的厌恶。

讨厌自己。讨厌那个讨厌自己的自己。

2

每当有公众人物因(或疑似)抑郁症而自杀时,社交媒体先轰炸一波,之后的“分析派”再加工一波,差不多三天左右以后,这个事就过去了。

可是在最热的这三四天内,我感到窒息。高密度的感同深受让我觉得自杀就是最终的结局。

不是的。自杀不是结局,抑郁症也并不都要自杀,自杀更不值得被人假惺惺地评论一句“他解脱了,安好!”你怎么知道他解脱了?人都死了,哪里来的解脱?这不是做噩梦,醒来即解脱;这是对自己厌恶的世界和厌恶的自我的一种告别。

接二连三地。不断有人提醒你的伤疤。

人们总是神秘化自杀。其实只不过为了从名人身上榨取最后一滴油水来满足自己的窥淫癖。Kurt Cobain 的死现在还有人在研究,捕风捉影地。

研究明白了又如何?给谁一个交代吗?

自杀一点也不神秘,也不神圣。几千年以来自杀的人也太多了。玛丽莲•梦露并不比喝农药的农妇高贵,但世界一刻也没让梦露消停过。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样的人生观和“长痛不如短痛”或许代表了两类人。谁也不比谁高贵,对于持有长痛不如短痛的人生观的人来说,自杀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理性分析结果,期间反反复复地情绪化、不稳定,但之后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值得被认真看待的。

不是什么“他解脱了”或者“为什么想不开呢?”或者“活着不好吗?”“死了真不负责,家人朋友怎么办?”这种蠢话可以概括和总结的。

自杀就是为了远离这样的世界。

人是复杂的,和动物拼命活下去繁衍后代不一样,人会自我了断自己、人会互相残杀。鲸鱼和海豚也会自杀,所以它们显得格外可爱,它们有灵魂。

自杀并不是解决观者的问题,和观者也没有什么关系。揣测自杀者的动机也是不道德的,是意淫、是消费。

当代社会一切都成了消费。一个事件发生之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发表意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意见很重要。

满屏幕的 RIP 和蜡烛,甚至还有红色的蜡烛。想要急切地在第一时间表示自己的“哀思”似乎成了必须。争先恐后。

我想不明白这样的动机,这样着急地展示自己是为了什么。

朋友预测我最终会自杀。我想我不会。如果说人生是在逛园子,看过了一切之后选择自主离开,这是自杀者对于毫无值得留恋的世界的看法。高兴过、兴奋过,像炮仗一样,放了、灭了。完事儿了。

我觉得早就完事儿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像《土拨鼠日》那样,知道自己每天都一样,还是选择把日子过下去。

我想死,也怕死。

我害怕的是死后有什么,或者说死后没有什么。没有疼痛、没有意识,就是一片虚空,而你连感受这样虚空的机会也没有。或者,你能感受这样的虚空,那将更可怕。

你的意识飘流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感官被剥夺,你与宇宙融为一体,却永远地融为一体。看不见星辰、感受不到空气、重力、味道、光亮、温度……成为一段波的意识在宇宙里永存。

那是地狱。

每个人都会进入这样的地狱。想到就感到后背发凉。

如果真有解脱,应该是死了之后游荡人间的鬼魂。他们可以继续感受这个世界,却不必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纯粹的旁观者。

但谁也不知道死后什么样。或许因为我还在乎。或许因为我是不敢生也不敢死的懦夫。

3

搞不清活着为了什么,搞得太清楚活着是为了什么,都是痛苦。

非生非死的夹缝中存在的是抑郁症患者的灵魂。最后灵魂被啃噬得不成样子,丑了,溃烂了,自己又时刻用他人的眼睛审视自己,再也无法面对这样的丑灵魂,只能寻死。

我也害怕死得难看。不想让别人收拾我残破的躯体。捡头骨碎片、把我从房梁上解下来时满身屎尿、把我从浴缸与血泊中拿出来、或者尸检我中毒变色的尸体…… 这些都很丑陋,比生活本身还丑陋。

052 | 那个地下防空洞到底没跨过2017

1.

那个防空洞就是庇护所,在永福路上。

很早就想写一篇关于庇护所的稿子,一直到关闭了我才意识到,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我来到上海就听说了这个夜店,关于它要关门的消息就从来没停止过,更有一堆一堆的关于它的都市传说,什么 Linkin Park 来上海想刷脸进去被赶出来之类的,一个夜店变成了上海的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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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 假想中的观众

小时候有一次看见我爷爷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的东西是像一团絮子,但是看起来有点硬。我问爷爷这个是什么,他说是燕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燕窝,于是我就问他,“我可以吃这个吗?”,爷爷说,“燕窝可不是给你这种小孩子吃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吃了上火,你是小孩,火力壮,吃了要流鼻血。”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从小那么宠着我的爷爷竟然有东西不给我吃,并且还觉得,这个世界上竟然在吃的东西上面也有区别,有的小孩子可以吃、有的不可以吃。简直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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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男子气概是一种囚禁

起初是看到了这句 Masculinity is a prison. 随即想到了写一篇。其实之前也写过类似的,比如厌女症那篇,但是总感觉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

正巧最近又看到某小学的教材里面增加了类似“如何做真正男子汉”的课程,以及电视竟然有一档名为《真正男子汉》的节目(我没看,觉得臭),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人们很害怕,也很担心,一旦某个生理为男性的人做出任何不符合男性特质的举动,这个举动所带来的影响和冲击对于外人来说不亚于看见怪物,对于熟人和亲戚来说则如丧考妣。

很久以来,“娘娘腔”都是以喜剧形象出现在影视作品中的,他们举止扭捏、和女性朋友玩儿得火热,被人称作“二椅子”、“人妖”等等。我想每个人上学期间,每个班里应该都有这么一个男生。他们出现的几率很有趣,基本上是每班一个。他们或许因为人缘特别好而成为班级里的红人,或许会成为校园凌霸的受害者。总之,这样的男生不被正常对待。

好像是一种瘟疫。人们都害怕它。家长害怕自己的儿子缺乏男子气概,逼他们参加拓展训练、野外宿营、纠正一些“不合适”的举止、买汽车飞机等模型玩具、禁止他们和女孩子一起玩儿、禁止他们使用鲜艳的颜色、禁止他们哭。

父母怕这个,孩子也就跟着怕这个,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时刻审视自己的举止是否“娘娘腔”,时刻活在自己设定的别人的眼光之中。

而男人女人也都知道男人怕这个,所以,“你还是不是男人?”这样的句子能够绑架好多男性群体。很多男性对于任何性质的辱骂都可以做到岿然不动,但是一旦被说成“你不是个男人”的时候就能够瞬间被激怒,那种内心深处最脆弱的神经就被挑起来了。丧权辱国、祖坟被掘都没有这样奇耻大辱。用男子气概来绑架人真的是用起来十分方便又顺手。

可男子气概到底是什么?

从生理上来说,高大健壮、毛发浓密、声音低沉、器大活好(?)这些动物性的因素从外在上让人显得阳刚。然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遗传到这些的男性就会陷入到深深的自卑和焦虑之中。本来,人长成各种样子挺好的,被这种偏好所绑架了之后就会陷入深深的外表焦虑之中。这在男同群体之中表现最为明显,各种生发液用起来,玩儿命健身,不想在外表上缺乏男子气。再加上很多男同在内在气质上并不符合所谓的男子气,所以就一定要在外表上扳回来。

我想到了三岛由纪夫的例子。曾经因为外表弱小而被人嘲笑,结果后来开始实行肉体改造,玩儿命健身,并出了写真集,想让别人领略他的阳刚之躯。文笔如此细腻的他不接受自己的外表和外在人格,并找到了军国主义这个显示阳刚的稻草(好战、尚武),在日本战败后情愿再战,无人响应之后又切腹自杀。我非常喜欢三岛的作品,但是我对于他的这种拧巴的人生感到挺可惜的。但可能也正是因为他比较拧巴,所以作品才会有那么细腻的文字。

另一个例子是蔡国庆。当年因为“奶油小生”的帽子扣得太久,也陷入了三岛由纪夫的那种状态之中。其实奶油小生没什么不好,只是国人不接受,所以他自己也不接受自己,还在选秀节目上批评一个不那么具有男子气概的男孩子“把那些动作都收了!”,似乎能体现出他对于这些事情所经历的挣扎和压抑,也有那么点儿拧巴了。

或许可以问问身边健身的人,尤其那种重量级的,是不是都有一个脆弱敏感的心,这个无关乎直弯,这是一种通过外部表现来弥补内在不安的调节。当然,碍于男子气概的绑架,我觉得很少有人会承认这一点。

除了生理层面,那性格特质上什么是男子气概?这个就类似于玄学了,什么勇敢、有担当之类的,这些性格特质女性也可以拥有。所以结果就是,用男子气概绑架男性的同时,也用其相反面绑架了女性。

这就好像买衣服,每个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很多时候你发现 L 码穿着小而 XL 穿着大,穿小的吧自己委屈难受,穿大得又撑不起来,除非自己变得矮小一点或者再高大一点,然而这总是削足适履,委屈的永远是人。按理说,衣服应该量体裁衣,但是在大批量生产的今天,量体裁衣的成本有点高,所以不得不把尺码都简化成 S M L XL XXL.

人的性别和性格特质也是一种“高矮胖瘦”,可惜社会只把人们分成了男女两种,性格只有阳刚和阴柔两种,这就让身在这个体系里面的人都在某种程度地削足适履。

人在认知这个世界的时候,喜欢用标签来简化自己的认知,降低记忆的成本,这在不了解的情况下算是一种大脑对于问题的处理方式。比如人有男女、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黑人白人黄种人、同性恋异性恋。打了这些标签以后,人们就喜欢把每个标签下的事物总结出一些特点,并赋予了一个“都”字:黑人都…, 中国人都…, 于是有了以偏概全、地图炮、歧视、偏见。

对于这种简化认知的方法,有其方便之处,也有其落后的地方,这就是让人不再细追究细节,认知就停止到了这个层面,不再继续往下认知。如果你只知道性别分为男女两种,那无论如何你是无法理解跨性别的;如果你只认为餐饮分为中餐和西餐,那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法国菜和意大利菜的区别,更别提意大利菜内部的多个分支了。

所以,不如别绑架别人,也别绑架自己。Ru Paul 说过:“如果你不能爱自己,那你他妈的怎么能爱别人?”

041 好有趣哦,可不可以无聊一点啊?

1.

大概是从去年开始,各大营销号开始有了一种使命感,他们开始教人“如何有趣”,这其中也包含着“如何丰富你的人生”之类的味素鸡汤,比如教人健身、一年读100本书、一辈子要去的20个地方、一辈子要吃的20个米其林餐厅、今年不能错过的50个展览、明年不能错过的80个温泉、上海不能不去的400个酒吧。

人生那么短,不想那么忙。

然后我就想到了这些营销号们几乎统一口径般,说:王小波说做人有趣最重要。大概很多人也许只点开了谋篇图文,也只看到了这一句,然后就决定把它转发到了朋友圈,然后写下自己(貌似精读过后的)观感:和无趣的人在一起太可怕了,做人一定要有趣。

我真的很同情王小波,倒不是说我有着和他一样的才干或者怎样。单说他活着的时候没火起来,死了之后大卖特卖,还被冠以“有趣鼻祖”而忽略了其他优秀的方面;然后遗孀李银河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永远有人骂,在性学普及和为性少数群体平权的路上艰难行走。

《红拂夜奔》里的“人瑞”,如今也作用到了王小波自己的身上。不知道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很多人都是死了之后变成人瑞的。Kurt Cobain 死了之后,摇滚圈损失了一位优秀的音乐人,部分人损失了一些智商,“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被奉为金句,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荷尔蒙失调的青年。

受够了这个让人强迫变有趣的世界,好像比武招亲一般。为了脱离无聊的形象,人们开始经营起自己的社交网络。健身、跑步、马拉松、微信步数、吃的饭、读的诗、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推荐给别人的音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值得被记录、被观看、被赞、被欣赏。还有那些为了摆脱无聊(或者说无聊至极之后)所生出来的孩子,也被当做大赛成果进行展示。

好丰富啊。

可是都一样啊。

无趣的人换了一种看似丰富多彩的形式继续无趣。努力有趣简直有点悲伤,甚至有点冤。

2.

去年新学了一个词,叫 AMO, 全称是 Afraid of Missing Out, 翻译过来就是“害怕错过”。多少次因为害怕错过了什么就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不活。

害怕错过某个夜店的活动,下班后急忙回家洗澡换衣服,然后去那里死命地蹦,因为不想浪费音乐;死命地喝,因为不想浪费好酒,来都来了;见谁都聊天,因为害怕错过某个聊得来的新朋友。然后喝到第二天宿醉、脑袋爆炸,仔细回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儿,好像又没那么值得,但是如果不去的话又觉得错过了,错过就意味着和身边的人失去了某种联系,好像友情积分就不够用了,没充上值所带来的危机感直逼后脊梁。

“错过”应该是物质紧缺时期人们对于“过了这村没这店”的一种担忧,就像坐地铁没坐到座位就感觉自己白花钱了一样,没吃到这20种 brunch 那就是落后于时代啊。

040 | 刘大花说要有圣诞氛围

文/卜生

 

一点节日的氛围都没有,赶快安排 Cindy 去采购一批东西装饰一下办公区,感恩节都过完了,圣诞布置还没上,像话吗?

圣诞树、圣诞帽、各种球子、假雪花、棉花、假礼物盒、包装纸、彩灯,还有在本世纪初珍藏的圣诞音乐播放列表,是时候拿出来了。玛利亚凯利或成圣诞音乐版税收入最高的音乐人,华语区的刘德华在春节期间大概有同等效果。

Silent shit. Holy shit.

孔乙己那天问 Cindy: “你知道 Silent Night 有多少个版本吗?”,Cindy 吓得血崩了,躺在卧榻上说:“我竟不知,还请先生明示。”孔乙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洋教的事我不懂。”

小时候也觉得圣诞节挺浪漫的,去除那些宗教层面的因素,觉得圣诞节是一个没有春节那么多规矩和约束的节日,不属于中国,却可以给小孩子一些外来的幻想。因为人喜欢用外来的东西给自己幻想。Feeling your fantasy 的意思。好像欧洲宫廷里的那些中国花瓶、日本对于喝茶的那种近乎疯狂的仪式、以及老法租界周六早早起来化妆却假装一觉睡到了11点并没有化妆就出门和好姐妹们一起吃 brunch 的黑发红唇呢子大衣白领。

遥不可及的东西碰着了、摸了摸皮毛,这件事给人带来的快感甚至大过 XXX. 当年我也犯傻,在京都的街头被自己感动得要死,要不是浴衣没有尺码,我也穿着浴衣满街走,feeling 我的东瀛春秋大梦呢。(或许可以叫东瀛幕府大梦?)

当然,圣诞节的普及毫无疑问是商家的推动,这本来也没什么。谁还不需要借个由子来卖卖货,提高提高销量呢。然后久而久之,feeling fantasy 就变成“不做就是落后”了。

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什么年龄就得做什么事儿。什么地方得有什么风俗。什么节气就得吃什么。

端午得吃粽子,上元得吃元宵,清明得上坟,万圣节得刻南瓜,春节得回家,圣诞节不布置布置那还像话吗?6岁得上学,毕业之前不许早恋,毕业之后必须马上生孩子,女孩可以打掉,男孩得留着,还得把这个道理教给孩子,让他长大祸害别人家闺女去。

冬至得吃饺子或者汤圆,你要是不因为这个和人在网上吵一架你都不是合格网民,谁让你时间多闲得屁眼痒痒呢。要是按地域分,你还得和别人争争豆腐脑是甜的还是咸的、煎饼果子里面放的是啥、锅包肉是红的还是白的、粽子是甜的还是咸的…不然你那么多时间都用来干嘛?不和别人争争怎么显得你重要呢?

时间再多一点的话,可以鼓动鼓动别人布置办公室了。反正不花自己的钱,放几个丑球子和随时短路的彩灯才能显出当代 office lady 的高贵典雅,不然马上春节就到了,还得换上碎花布和邻居刘大花比谁老公赚得多呢。

作为一年中最后一次接近“洋气”的机会,你不 feeling 你的 fantasy 实在是没有机会了。

本文写于某咖啡馆内,受到循环播放的圣诞歌刺激后写出。

039 | 【二十一世纪人类考】网络

如果二十二世纪的时候人类还存在、互联网还存在、晚上的信息也没有因重大事故而被删档的话,很有可能会有一门学问叫做“互联网考古学”。其实现在也有人在做这样的事情,可惜互联网出现的时间到现在还不长,可考的内容也比较少。100年后,人类会制造多少信息?如何从这些信息里研究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社会?

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自我介绍这个事物应该非常值得一考,可以研究一下二十一世纪互联网使用者对于自我的认知。

“Well-educated and descent.”

No, you are not. 本世纪酷儿群体最大谎言。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初期阶段的人类有着所有技术革新前期阶段所具有的那种焦虑,他们排斥新事物,却又不得不依附于新事物。他们错误地以为网络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不同的,他们以为网络世界的虚假身份能够让他们从现实中逃避,他们强烈排斥网络世界的实名认证,并认为网络是逃避现实和发泄不满的途径。

“其实他们都错了,因为无论是否实名制,都会证明他们是 loser, 因为想从网络这个渠道逃避现实本身就是错的。因为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未来的几十年内,那场不能言说的巨大革命将让社会产生一次逆向流动,从网络奔回现实。

“或许对于这一时期的人来来说也是一个好事,毕竟他们不知道那次巨型革命即将发生,反而生活的无忧无论,虽然这在我们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二十一世界互联网考》,2236年,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