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x 胡思乱想

撰文/卜生

“我们一生当中有多少时间洗澡无从计算,

就像一生中吃的每一顿饭一样平常又不平常,

对这两件事一样要抱有敬意。”

——导演郭濮源

澡,从水从喿,“喿”,“操”的省略,按步骤进行之意。浸身为“浴”,洗头为“沐”,全身冲洗为“澡”。

我们喜欢在洗澡的时候胡思乱想,一丝不挂的身体任凭水在皮肤上流动,在一个只存在肉体和水的环境中,人格外地喜欢审视自己。不需要借助镜子的反射,我们喜欢在镜子的这一侧审视、抚摸、揉搓自己的身体,耳边只有水的声音,被浴室的四壁拢得有些吵的水声。或许会借着这样的音响效果哼两首自己喜欢的曲子,任思维肆意驰骋。

感官剥夺

这是新媒体艺术家喜欢使用的方法,或者说是技巧。如同 James Turrell 用灯光制造出的暂时透视功能失灵,让人找不到墙壁在哪里汇合,让人分不清眼前的高饱和色彩究竟是在眼前还是几米以外。沐浴时逐渐充盈浴室的水汽加上摘掉眼镜后的视觉折损,让人们,或许是被迫地,审视自己的身体,或者被水汽环绕,或许沉入浴缸之中,除了审视自己,你无法做别的事情。

这是耳朵,这是脖子,这是胳膊,这是小腿,你边摩挲着这些部位,边想着这些。如果你躺在浴缸里保持一段时间不动,你甚至会觉得浴缸里的水不存在了,动一下腿,发出短促的汩汩水声,又重新感受到了水的阻力和温度。

我探出水面的膝盖好像一个漂浮在海洋上的孤岛,我甚至可以看到萦绕在岛上方的云朵,可是岛不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船,岛的下面是不断受地层运动的推挤而向上生长的岩石。就像连接着我膝盖下方的腿一样。

胡思乱想

人的身体里有70%的水,生命来自于水。水可以清洁,于是乎它就又有了宗教层面的意义。基督教的洗礼、伊斯兰教的净礼、印度教的恒河沐浴,人们觉得水甚至可以洗净心灵,或者象征性地、仪式性地让人以为自己的心灵被洗净。沐浴时焚香,仿佛举行一场宗教仪式,用去一炷香的时间。

古罗马人热爱沐浴,多少带了些色情的意味,到底罗马的灭亡是铅中毒还是沐浴文化所引发的骄奢淫逸已经不可知,但纯粹客观不带任何主观属性的水却时而圣洁时而荒淫。

多少年来,人们以为水是一种元素,米利都派哲学家泰利斯认为万物的本质是水,而柏拉图则认为水这种元素的微观粒子是正二十面体。近代化学发现了更小的粒子和元素周期,日语则把宇宙中最广泛存在的元素氢翻译成汉字表达“水素”,意为“水的元素”,竟有了一丝浪漫的色彩。

每次吞咽是否吞咽了一部分我自己?死亡的细胞流到了胃里,我在进行自我消解。如果放大看,体外的角质或许像秋风吹着树叶一样被快速地剥落。头发也是角质,一种性质特别的角质,我喜欢观察发梢向下低落的水滴,我不喜欢在洗澡的时候甩头发,它们从几万根变成了一个整体,任何的动态都让它的运动显得笨拙。

最终我也会像角质一样消失,分解成各种各样的化合物,重新流入水中。就像此刻流在我身上的水,其中的水分子或许来自几百年前某个人的呼吸、某次雷雨、某次暴风雪,或许来自几万光年以外飞过这里的天体尘埃。几十亿年前的星尘暂时聚合,在宇宙尺度中的一刹那形成水,形成生命,水洗刷生命,在这一刹那越过后,继续成为星尘,毫无踪影。

原文发表于 NOWNESS 的“潮骚”系列

制片人 / Shaway Yeh
监制 / YaoHui
导演、音乐指导 / Charles Guo
编辑 / Fan Qing 执行制片 / Qian Tang
模特 / Meng 摄影指导 / Dustin Dong
剪辑 / Lin Xuan 音乐制作 / Dee
编辑 / Wu Yin、Wany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