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黑色科幻电影、赛博朋克、存在主义

文/卜生

《银翼杀手 2049》距离首部上映已经过去了35个年头,无论是真实世界的三十五年,还是银翼杀手的三十年,两个平行世界已经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银翼杀手将赛博朋克美学发展到了极致,也影响了随后的大量科幻电影。

关于赛博朋克与冷战

赛博朋克作为科幻作品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涵盖了大量的作家,诸如菲利普·迪克、威廉·吉布森、J.G.巴拉德、罗杰·泽拉兹尼等。但直到八十年代因为威廉·吉布森的著作《神经漫游者》的走红和1982年的《银翼杀手》才而逐渐固定为一种科幻流派。

它描述的是离当下不远的未来社会,通常是反乌托邦式的,黑暗、腐朽、堕落,伴随着高度发达的科技和末日式的残破生活,它既有高科技的迷人一面,又有典型反乌托邦式的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每个人都被一个象征着集权的力量所压迫和残害,只能通过高度娱乐化的科技来麻痹自己。

在八十年代,它还质疑的是里根政府式的权利模式,即冷战的高峰时期对苏联的军备竞赛所倡导的以科技和武器为主导思想的意识形态的质疑;以及对这种意识形态完全崩塌之后所产生的焦虑,世界既有无政府状态的一面(底层人民被完全忽略,全球多种文化交错融合),又有高度集权的一面(残存的政府和大资本家榨取社会资源和人力资源)。

在视觉美学方面,《银翼杀手》应该是奠基者,之后的赛博朋克影视作品几乎都按照这个模式来设计场景和服装道具:受亚洲文化影响的大量霓虹灯、汉字、日文假名、韩语谚文、巨大的广告牌或全息影像、永不停止的雨、高耸入云的密集的楼房、拥挤不堪的贫民窟、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能够接入人类意识的设备、飞车、几乎没有植物和动物的社会、大量的污染、流浪者与妓女、核心垄断集团等。

菲利普·迪克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1968)

背景设定在人类的核战争之后,大量的核污染放射尘充满在空气中,物种灭亡,人类开始移民火星,并使用仿生人来做奴隶,残存的人拥挤在半荒废状态的洛杉矶。真实的动物成为了奢侈品和身份地位的象征。小说标题也从这一层面体现出背后的哲思:如果真人可以梦见羊,那么仿生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呢?即:仿生人的意识和人的意识究竟是否一样?

原著的情节和电影有很大程度的不同,更像是两个平行的故事。《仿生人》中的“赏金猎人”(即银翼杀手)迪卡德的任务是消灭在殖民地上叛变并逃到地球上的仿生人,按人头获取赏金,并梦想着用丰厚的赏金来给自己的妻子购买真的羊。这段情节在电影中是没有的。电影中的瑞秋在原著中也没有和迪卡德发生那么多的浪漫故事,她反而像是一个为仿生人提供帮助的女间谍,利用美色来引诱迪卡德,并且在最后还杀掉了迪卡德用重金买来的真羊。

《仿生人》的世界和情节比《银翼杀手》更黑暗,美学风格也远没有电影改编的那样,充斥着霓虹灯和信息过载的黑暗都市,反而是一片荒芜和干燥。叙事的冲突在于两个,人类与仿生人的生存冲突,人作为造物主与仿生人作为被造物之间的哲学层面的冲突。

《银翼杀手》(1982)及黑色电影(Film Noir)

雷德利·斯科特在改编过电影之后,获得了原作者菲利普·迪克的强烈赞许。虽然最后改编的结果和原作有很大的不同,但是菲利普对于电影中呈现的赛博朋克美学感到十分满意。

《银》之所以能够让赛博朋克风格发扬光大,甚至成为赛博朋克的代名词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上映之初所造成的争议和反响平平让太多人以为这是一部很普通的“黑色电影”。它具有黑色电影的所有“俗套”要素:主导的犯罪情节、行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的侦探、腐朽的警察机构、美女杀手/间谍、爱上反派美女的戏码、沉重的旁白。

黑色电影是诞生于四五十年代的黑暗侦探风格电影,通常成本低,这让上映之初的《银》并没有获得很好的票房,反而却在随后的 DVD 和录像带的发行中收获了大量的地下赛博朋克爱好者,并且由这些影迷和影评人逐渐“修正”了其在科幻电影史上的地位。

《银》也是一部成本不高的电影,在制作方面为了妥协有限的预算,让整个画面看起来有些局促,导演不得不使用很多近距离镜头,让整个场景看起来会大一些,室外的全部场景基本都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完成,为了让远景看起来不那么假,场景全部设置为下雨的夜晚,这样就能通过后期把远景用绘画的手法画成高楼。

这种低成本反而凸显了黑色电影的风格,在最初的版本中,导演雷德利·斯科特还插入了大量的男主旁白来推动情节,旁白也是黑色电影的一个典型要素,但后来在1992年发行的导演剪辑版中全部剪掉了。

我们可以从《银》的美学中窥探出一些八十年代人们对于未来的构想与偏执。同样是核战争之后的世界,银翼杀手中的洛杉矶却充满了亚洲色彩,形成了多种族共生的未来社会图景,不似原著中空气布满放射尘埃的那种灰蒙与干燥。

“未来是属于他者的”,或者说,“未来是属于日本的”,这种思潮在八十年代非常普遍。赛博朋克以黑暗的悲观主义描述了未来,在以西方社会为中心的全球化文化氛围中,它把以亚洲,尤其东亚的文化作为主导,揭示了人们对于未来的担忧和焦虑。加之当时处在里根政府时期,冷战白热化,人们对于冷战以及冷战结束之后的未来世界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担心自己的文化体系和传统会因为局势的紧张或者新一轮战争的爆发而崩塌,但这种担忧反而没有体现在对苏联或者东欧的社会主义阵营上,而是转移到了以日本和香港的高科技文化所承载的文化符号上,这是出于视觉美学和规避明显政治隐喻上的考量。

《银翼杀手2049》(2017)

导演丹尼·维伦纽瓦对于新一部《银翼杀手2049》的处理没有让影迷失望,它在美学风格上沿袭并致敬了第一部,这些小细节能够再度唤醒两部电影之间的联系。比如一开场的眼睛的特写、水的元素的运用、透明雨衣、妓女的造型、最后 K 的死亡画面等。另一方面,加入原著小说的元素,例如在拉斯维加斯的场景中,橘黄色的天空和尘埃描述的就是原著中干燥而又充满放射尘的荒芜世界。

《2049》对于造物者和被造物之间的矛盾进行了更高度的讨论,再次追问什么是人。在小说中,菲利普·迪克用的词是“仿生人”(android, 其实更接近机器人这个词),而电影用的是“复制人”(replicant, 具有了更像人的因素),可见在第一次改编的时候就想通过更像人的人造物来和人类之间建立矛盾冲突,矛盾在于 Nexus 6 型的复制人只有4年使用寿命,他们想要活得更久,虽然他们比人更聪明、更强壮,但缺乏共情能力(无法通过 Voight-Kampff 测试)让他们又显得像是冷酷无情的机器,本质上是在说,复制人无论多么优秀,人类都认为他们是没有灵魂的(关于灵魂的说法在《2049》中女警官对 K 也说过)。

灵魂隐喻也能够从关于眼睛的细节中看出来。复制人的眼睛在某个角度会发出红光,而复制人杀死泰瑞集团的老板时也是采用挖眼睛的方式。眼睛成为了象征着灵魂的符号,杀死复制人取出眼球的做法有“摘除其灵魂”的意味,华莱士集团的老板双目失明则意味着他失去了人性,而人工智能伴侣 Joi 在没被买到用户手里时是没有眼珠的,和用户逐渐互动才会培养出性格,眼睛也才变得更像人。这种隐喻在两部电影开篇的巨眼意象中都已经明示,而所有关于“像不像人”、“是否有灵魂”、“什么是人”之类的终极讨论都通过眼睛这个线索来实现。

《2049》中复制人已经发展到了 Nexus 9型,他们拥有了更长的寿命,也“更听话”,他们“比人类更像人类”。因此矛盾由表面上的复制人想要对抗人类的奴役,转变为对于“什么是人?”这个哲学问题的再次发问。

新增加的角色——人工智能伴侣 Joi 的出现也从另一个角度激发这个问题,Joi 只是一个全息影像,她被设计为为用户提供伴侣服务。但她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用户 K 产生了类似爱情的东西,并且愿意背叛自己的制造商华莱士集团来帮助 K 逃跑,于是,没有形体的人工智能算不算“人”? Joi 协助 K 逃跑时的对话值得品味,作为人工智能,她的数据可以被任意传输,但是为了安全只能传输到移动设备上,且不能有备份,一旦设备摧毁,Joi 就死了,但 Joi 对死亡的回答是:“就像真正的女孩一样。”,是的,像人类一样只有一次生命,而不是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数据,这是 Joi 理解的人与数据的不同。

《银翼杀手》系列背后的存在主义

人类自身曾经也有过身份危机——人类“背叛”自己的“造物主”上帝。关于人类存在的意义,已经有多位哲学家进行过了讨论。对于自身造物主的怀疑是每个智能形式(人、复制人、人工智能)都会萌发的本能,尼采早就质疑了作为形而上的上帝的存在。理解存在主义对于理解《银翼杀手》的庞大宇宙体系有着非常大的帮助。存在主义认为,人类的存在没有意义,世界也没有终极目标。加缪在《西西弗斯的神话》中称“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这也体现在第一部电影罗伊最后的死亡和独白、第二部电影中 Joi 的死亡和 K 的死亡之中,都是略带有自杀性质的,“若存在无意义,则死亡才是解决办法”。

不管去哪里,你都不得不做一些错事。这是生命的基本条件,要求你违背自己认同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每个活着的生命都必须这么做。这就是终极的阴影,造物的缺陷。这是终极诅咒,一个吞噬所有生命的诅咒,整个宇宙皆如此。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菲利普·迪克


原文发表于《典藏》2017年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