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 Bianchi: 家·艺术·酷儿运动四十年

文/卜生

艺术家 Tom Bianchi 的家大概符合所有热爱生活却有那么点虚荣的人所能构想出的理想的家的模型:乱中有序、墙上挂满了艺术品、足够多的书籍、一个不大的泳池、一条狗,以及用他本人的话来说,“一个好的家应该是可以放心地一丝不挂到处走”。

酷儿艺术家很少有不在自己的作品中体现身份政治的,至少很难避开“身体”这个媒介,如果说艺术作品一定要表达什么,对于酷儿艺术家来说,美好的肉体和酷儿身份所经历的挣扎基本上是并存的。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是这样,凯斯·哈灵是这样,任航、黄汉明、郑波、沃夫冈·提尔曼斯、扎内蕾·姆霍莉、大卫·霍克尼等等,这样一长串名字可以继续下去,他们无不用身份政治、性别政治和身体来进行创作,这究竟是一个很难避开的议题。

Tom Bianchi 生于1945年,从小一直生活在芝加哥,并获得了西北大学的法律学学位,在法律行业工作了超过10年。改变发生在他的34岁,他撕毁了证书,把碎片贴在一幅画上,随后开始了摄影师和艺术家的生涯。

私人庇护所

爱会存留
我把你的骨灰带到悬崖边
把它撒向风中
我忘记留意向上吹的风
你击中了我
吹遍了我的全身
吹进了我的嘴里
最后一次
永不再续

Tom Bianchi 自己的庇护所位于加州的 Palm Springs,他10年前在这里定居,这个房间被他称之为“洞穴”,更突显其庇护含义,是他和伴侣 Ben Smales 的爱巢。
人们乐于装饰自己的爱巢,就像 Bianchi 把房间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装饰一样,或者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和很多艺术品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忽视这些东西。房子就像女人的衣服,你加一个胸针,就是一件新的衣服”,他就是这样在细节之处偶尔进行调整,让房间保持新鲜的。

这些细节之处可以是挂在墙上的艺术品,甚至可以是物件摆放顺序的调换,是“乱中有序”。他不追求极致的整洁与规整,房间中的一切仿佛具有生命,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生态,慢慢地修改着自己的细节。只要有人生活,就会有人的“遗迹”,或者用小说家 Philip Dick 的话来说,它们是“基皮” (kipple),它们时刻提醒着你时间的消逝,时刻在你不打扫房间的时候逐渐风化你的房间,让房间从秩序变为逐渐的混乱。

Bianchi 不过分苛求这些基皮,正如他在泳池旁看到爱侣 Ben 的泳裤时一样,它提醒着 Ben 曾经来过,现在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休憩。仿佛 Bianchi 写的那首诗一样,“爱会存留” (love remains),以一种让你意外的方式。

世纪瘟疫

Bianchi 开始摄影的七十年代正值美国性解放运动、嬉皮士运动的高峰,整个美国被多样性的流行文化充斥,享乐主义和消费主义盛行,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没有了烦恼。波普艺术和流行音乐进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人们欢庆着前所未有的美好时代。冷战的阴影似乎已经绝迹。

1969年纽约的石墙事件中,酷儿群体以血的代价获取了平权的第一阶段性胜利,酷儿群体不再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由勇敢者们率先站出来对抗着不平等的世界,酷儿们,尤其是男同性恋群体用夸张的服饰、流行文化、俚语持续地在公众视野中“曝光”,同性恋不再沉默,加上女权运动和黑人平权运动等人权运动都获得了阶段性胜利,“平等”的曙光乍现,人类社会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美好过。
直到艾滋病的爆发,一场横扫人类的瘟疫,让恐同情绪在短时间内高涨。

1981年,洛杉矶报告出5例特殊的病例,病人全部为同性恋男子,全部发现肺部感染,病因未明,两名已经死亡。到该年底,270名病例,其中121名死亡。
在人们对艾滋病没有足够了解的年代,人们自然会把艾滋病和同性恋紧密地联系起来(甚至时至今日也是),甚至在当时有人称这种病为“同志病”,同性恋团体内部同样产生了恐慌,70年代的迷幻和无忧无虑的性生活天堂瞬间变成了地狱,很多人亲身经历着自己伴侣和朋友的死亡。比病毒更可怕的情绪感染着群体中的所有人。

但人们当时不知道的是,艾滋病早在1908年就有发病记录,但一直小范围在非洲中部传播,直到60年代,大量海地人进入到刚果工作,并因在当地不受欢迎于1965年把病毒带回海地,最终在1969年传入美国。然而直到1981年的危机爆发,人们之前对于艾滋病几乎一无所知。

逃向火岛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火岛,这个位于纽约长岛旁边的平行小岛,从70年代的同志天堂,慢慢变成了庇护所一样的存在。从1991年开始,Tom Bianchi 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摄影书,《Out of the Studio》。 截止今日,他一共出版了21本书。其中最知名的就是《Fire Island Pines, Polaroids 1975-1983》,它记录了那个年代火岛的欢愉疯狂时光。

七八十年代,Bianchi 开始在火岛拍摄大量的男同性恋情色写真,继续展示着男同性恋群体对于身体美的痴迷。
这种阿多尼斯式的审美也是男同性恋群体广泛存在的一种自相矛盾的现象:酷儿群体作为反对男权社会歧视的一个群体,在内部却以物化肉体的方式给群体内部的成员施压,在探讨女权的时候,高举反对物化女性的大旗,倡导判断女性不应以外表为主,但是在群体内部,以貌取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每个人都对别人以貌取人,每个人也抨击以貌取人,但每个人又不得不跟随这样的审美标准。

Bianchi 的作品一方面折射出“同性恋是美的”这样的想法,并且“不以展示自己的身体为耻,不以展示自己的爱为耻”;一方面又把这种美展示得不太真实。这几乎是所有拍摄人体摄影的艺术家所具有的无法内化消解的矛盾。


原文发表于 NOWNESS